一场南与北的窑火相遇

六月的景德镇，雨水与窑火交织出千年瓷都独有的气息。

就在这座城市全力冲刺“非遗城市”申办的重要节点，一位来自河南的手艺人，带着失传八百年的瓷器，走进了中国网中国瓷的直播间。

他叫柴战柱，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当阳峪绞胎瓷”代表性传承人。

面前这只赏瓶，青白如玉，纹路如行云流水。让人惊奇的是，那些花纹并非画上去的，而是从泥胎里“长”出来的，表里如一，内外相通。

“这就是绞胎瓷，我们也叫它‘君子瓷’。”柴战柱轻轻转动瓷瓶，语气里带着三分自豪，七分敬畏。

一瓷一君子，表里如一

什么是绞胎瓷？

柴战柱拿出一块瓷片，断面与表面花纹完全一致，浑然天成。他说：“瓷器一般都是表面装饰，绞胎不一样。它用两种以上不同颜色的瓷泥，叠加、编织、揉和，花纹从里到外都是通的。”

打碎了，断面依然是有花纹。

在柴战柱看来，这不仅是技艺，更是一种人格隐喻——“做人做事，也要表里如一，那是诚信的典范。”

有人说，景德镇的瓷器是“画”出来的艺术，而绞胎瓷是“材料”的艺术。

红泥、绿泥、白泥、黄泥、黑泥……不同颜色的瓷土，在不同温度下膨胀系数各不相同，烧制时极易开裂、变形。普通瓷器尚难保证百分百成品率，何况是多种泥料绞合在一起呢？

“一般做瓷用一种泥，绞胎用两种以上。高温下，它容易裂、容易变形、容易出问题。”柴战柱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知道，这“三个容易”背后，是多少个彻夜难眠的夜晚。

从教科书上消失的800年

绞胎瓷，源于唐，兴于宋。

北宋定都东京汴梁，当阳峪窑（位于今河南焦作云台山）通过黄河水路，将精美的绞胎瓷器源源不断运往京城。那是皇家御用的贡品，窑神碑上写得明白：“成器曾将汴王城”。

然而，金兵入侵，北方大乱，窑口断了。这一断，就是八百多年。

八百多年，足以让这一技艺被彻底遗忘。以至于后来，人们只能在英国大不列颠博物馆、日本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台北故宫博物院这些地方，看到唐宋绞胎瓷的真容。

“历史上非常有名，但靖康之变后，战乱中人顾不上烧瓷了。”柴战柱顿了顿，“直到我们这一代，才试着把它传承下来。”

一个下岗工人的“疯子”决定

时间倒回20世纪90年代。

彼时的柴战柱，还是一个下岗的窑炉工。他也曾来景德镇学习，当时行内专家听说他来自焦作，第一反应就是：“你们那里有一种绞胎瓷，北宋皇家御用的，现在有没有人恢复？”

“没有。”

“那太遗憾了。”

就是这句“太遗憾”，像一根刺，扎进了这个年轻人的心里。

“古人能做的事，我们为什么做不成？”二十多岁的他，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柴战柱回到河南，一头扎进了绞胎瓷的恢复工作中。

他想得太简单了。

光是编花技法，他就研究了3到5年。买来橡皮泥当试验品，红泥、绿泥、白泥叠在一起，一遍遍试，一遍遍失败。

好不容易做出来了，一烧——坏一窑。

再烧——又坏一窑。

全砸了。

“砸的都是钱。”柴战柱苦笑。房子抵押了，亲戚朋友借遍了，到后来见人“都害怕”。有人说他是疯子：“断代八百年的东西，你能恢复？”

“说实话，当时也没有退路。”

深夜两点，一罐救命的液化气

转机出现在2000年的一个深夜。

那天烧窑到夜里12点，液化气突然没了。温度才到1000度，离烧成还差得远。如果温度掉下去，这一窑又得报废——那可是好几万块钱打了水漂。

柴战柱急了。他用热水浇着液化气罐，拼命摇晃，想让罐底最后一点气也烧干净，勉强维持着温度不降。然后，他夺门而出，跑到窑厂后面的农家，挨家挨户敲门。

凌晨两点，一户人家刚好白天灌了一罐新气，留着第二天做饭用。

柴战柱说了无数好话。“明天液化气公司一开门，我立马给您还一罐新的，求您今晚帮帮忙……”

人家心善，借了。

他扛着气罐跑回窑厂，接上气，升温。那一夜，他守在窑前，摸索出了一条珍贵的温度曲线——1000度以后，平走35到40分钟，再往上烧……

那一窑，成了。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说起这件事，柴战柱语气平静，但谁都能听出那罐液化气的分量。

中华龙：从教科书到世界舞台

在柴战柱的作品中，“中华龙”是最有分量的一个。

这件如意龙造型的绞胎瓷，青白如玉，龙身如云卷云舒，没有传统龙纹的锋芒毕露，反而有一种温和的祥瑞之气。

“汉代如意像，唐宋有盛名。皇家做贡品，中华第一龙。”柴战柱随口念出四句诗。

这件作品，两次入选九年义务教育美术教材；2008年入藏英国国家珍宝博物馆。

“龙的国度，龙的传人。青龙守东方，古老的东方一条龙，它的名字叫中国。”

但最让柴战柱得意的，不是这些光环，而是这件龙“能进寻常百姓家”。

“传统龙纹有爪子，放家里怕压不住。我们这个如意龙，像如意一样，温润、和谐。放家里叫‘纳福’，企业放叫‘龙头企业’，望子成龙，风调雨顺——这是中国的传统文化。”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传播的是文化，传世的是作品

如今，柴战柱已经被认定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但他说得朴实：“祖先在唐宋时期就已经把技艺展示出来了，我只是把它续上。”

续上这断烧八百年的窑火，他用了近四十年。

直播间里，主持人问他对未来的期待。他说了四句话——

“传播的是文化，传承的是技艺，留下的是精神，传世的是作品。”

绞胎瓷，终归是君子瓷。而君子，从来不只是温润如玉，更是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

景德镇的申办还在继续，南方的窑火和北方的匠心，在这个夏天相遇。正如柴战柱所说——

“我们传承的，是祖先留下的文明，也是中华民族表里如一的美德。”

那窑火烧了上千年，断过，但从未真正熄灭。

（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