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在长城烽戍捡到的青瓷壶柄与陈万里捐赠的青瓷壶柄类似。

笔者收藏的砂锅器（口径12厘米，高8厘米）。

在长城烽戍捡到的内侧施釉的砂锅片，标明砂锅器在向青瓷方向演变。

孙登海

作为“非遗”传承的砂锅瓷，全国不少地方都有烧制，但创烧的历史各不相同。比如：山西省临汾市翼城县隆化镇尧都村的砂锅创烧于上古唐尧时期；河南杞县砂锅创烧于3000年前的商代；山西阳泉市平定县砂锅创烧时间可追溯至战国及盛唐时期；四川荥经县的砂锅创烧于秦代；河北邯郸峰峰矿区的砂锅创烧于唐代；山西吕梁孝义杏野的砂锅创烧于北宋；甘肃景泰县的砂锅创烧于明代。河北省蔚县的砂锅瓷创烧于何时呢？

2022年5月，赤城县组织长城考察团队，对该县境内的长城资源进行系统的考察。

一

2023年6月1日，在镇宁堡乡西栅子村南山烽火台考察时，发现这个烽火台原本筑于北魏，明代加修沿用，第三次文物普查时，将其定名为“西栅子2号烽火台”。在2号烽火台的地表，除了拾捡到明代黑釉和青花瓷片外，还拾捡到北魏的陶片和数块砂锅瓷片，这种砂锅瓷片无论是色泽、胎土，还是烧成温度，与现在蔚县烧制的砂锅瓷几乎没有太明显的区别，只是铁元素含量略高，容易被吸铁石吸附。这些砂锅瓷片散落在北魏始筑明代加修并沿用的烽燧上，它到底是蔚州于明代烧制的还是南北朝时期北魏烧制的？一时难以辨别清楚它烧制和使用的具体年代。在接下来的长城考察中，在几十座烽火台的地表都拾捡到砂锅瓷片，这些砂锅瓷片中，有罐子的双耳部位，有砂锅的口沿部位，有砂壶的腹部和底部……总之，拾捡到的砂锅瓷片，给考察团队带来了疑惑——因为砂锅瓷片所在的长城烽火台，普遍修筑于北魏，明代加修沿用，因而难以分辨清楚这些砂锅瓷的创烧地点和烧制时间，也就是说，这些砂锅瓷是北魏时期烧制的，还是明朝初年蔚州烧制的？我们无法给出准确的结论。

蔚县砂锅瓷，又名蔚县青砂器，俗称蔚县砂锅铫。蔚县的南留庄镇白河东村一带，是蔚县砂锅瓷的发源地。白河东村西北山一带，有丰富的天然瓷土，当地俗称“坩（矸）子土”。“坩子土”是黏土的一种，它的矿物组成以高岭土为主，其中含有一定量的石英成分，是北方常用的制瓷原料。蔚县的砂锅瓷发源于何时？上网检索，说法不一，有说是黄帝时期蚩尤发明的；有说是明朝初年开始烧制，还有的说是清代创烧，并纳贡于朝廷，是蔚县敬献给清廷的贡品。蔚县砂锅瓷到底创烧于何时呢？

2023年12月18日，笔者在镇安堡东山考察。当地村民称东山叫“松树梁”，北魏时期修筑的烽戍依然健在。笔者在北魏的烽戍旁，捡到一块比较大的砂锅瓷片，在烽戍北部还发现了长城，经考察，低矮的长城原来是战国时期的燕北长城。我们顺着山脊，沿着长城向北追踪考察，这道燕北长城至青虎沟西山墩，竟转身下了山脊，跨山谷向松桦村方向延伸而去。在青虎沟西山的北魏烽戍上，竟然寻捡到一块北魏原始青瓷壶的柄部。研究这个壶柄，发现与故宫博物院研究员陈万里捐赠给故宫的北魏青釉刻花“忍冬纹”单柄壶的壶柄一模一样。在此烽戍上能拾捡到北魏青瓷壶柄，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第一，北魏戍守烽戍的官军中，带兵的“戍主”可能是鲜卑军户子弟或汉族豪门子弟，其次是归附的敕勒人，鲜卑人使用档次较高的青瓷壶饮水，而汉人和敕勒人只能使用档次较低的砂锅瓷或陶器作为饮具，说明北魏存在着严重的社会等级差别；第二，北魏的瓷器发展，有可能继承了东汉和西晋的青瓷技术，同步创烧了砂锅瓷，原始青瓷得到了较快的发展——在器型和釉色方面都得到了改进和提高，隋唐时进一步弘扬，发展成为北方的青瓷和白瓷，而砂锅瓷限于瓷土的单一性，在后世的发展中，仅得到了继承，并未得到改进和弘扬，只是作为一种传统用瓷，一直延续烧制至今。

在接下来为时一年多的长城考察中，在数十座长城墩台和城堡的地表或地层中，又捡到不少砂锅瓷片，有大片也有很小的残片，其中在独石口三棵树长城东侧的“昭庆墩”，田广虎捡到一片砂锅瓷片，笔者在距离小田捡到砂锅瓷片约数十米之外，也捡到一片砂锅瓷片，两瓷片放在一起，原来二者竟是一片完整的大瓷片，拼接完整后，看出了瓷器的原有器型，竟然是一个砂锅，个头比较大，与现在蔚县生产的砂锅色泽大体相同，但工艺略有不同，它的外折口沿与锅体结合部，施一层薄薄的青釉，口沿内侧也施青釉，这种施釉的砂锅瓷，是蔚县砂锅瓷至今未见的工艺。

二

在笔者的藏品中，有一件品相完整的砂锅器，那是2016年初夏，笔者教过的一位初中学生，送给的一件砂锅器。他说，在村破堡子旁边修建大棚取土时，遇到的一件砂锅吊，不知是谁扔在那里的垃圾，施工农民要砸碎它，学生说送给孙老师去研究研究吧。这个学生所说的破堡子，笔者知道，那是北魏时期的“坞堡”，明代加修沿用，被称为“火路墩”。“坞堡”和“烽戍”是北魏最基层的军事单位。史料记载，北魏的“坞堡”，又称“坞壁”，是一种具有防御功能的聚居建筑形式。北魏的坞堡，多建于交通隘口或某制高点的台地上，起到戍守和控扼的作用。“坞堡”有夯土围墙环绕，开一门或前后两门，规模大小不一，小型的“坞堡”类似坚固的大宅院，院墙上建有烽燧，用于瞭望敌情，驻军10人左右，类同建在山巅上的烽戍，由“戍主”带领军卒戍守。戍守军卒常年工作生活在烽戍或“坞堡”内。所以，每个烽戍和“坞堡”都遗存有北魏人的“生活遗弃物”。当年是“生活垃圾”，如今却成为长城和烽火台断代的依据，是笔者考察长城着意寻求的“宝贝”之一。

北魏初期和晚期，在今赤城县境内建有两个军镇：赤城镇和御夷镇。围绕两镇，分别于泰常八年和太和十四年前后两度修筑长城。如今的赤城县，在南北朝时期已经“名闻天下”。《赤城县志·地理志》（乾隆本）记载：“至孝武太元二十一年，魏王珪南伐刘亢埿，地始尽为魏有。”《志》中所称孝武，是指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即公元396年。赤城并非于公元396年归属北魏，而是早在公元383年前后，北魏人已经在赤城这片土地上活动，公元430年前后，在松树梁上设置赤城镇。据《魏书·帝纪》记载，登国二年（公元387年）十一月，道武帝拓跋珪“遂幸赤城”；登国三年（公元388年）夏四月，道武帝拓跋珪“幸东赤城”；登国四年（公元389年）夏四月，道武帝拓跋珪“行还赤城”。神瑞二年（公元415年）六月辛酉，明元帝拓跋嗣“次于濡源，丁卯，幸赤城，亲见长老，问民疾苦，复租一年”（免除田租一年）。拓跋珪、拓跋嗣数次驻跸赤城，可以看出，赤城在北魏时期军事战略地位之重要——北魏皇帝经常驻跸。公元430年前后，北魏设立赤城镇，首任镇将由太武帝拓跋涛亲自选定。甘肃天水人赵逸任赤城镇将，怀来人张陵任典作都将（掌管农业、田赋、河务、民政的行政长官）。北魏人十分重视农业，在军事地位十分重要，土地和水利条件十分优越的样田，修筑大型坞堡，遣军戍守，开展军屯活动。那些戍守的军民，闻鸡起舞，天刚蒙蒙亮，就下田劳作，因而，当时的样田被称作“鸡田”——鸡叫头遍就下地耕田劳作的意思。赤城和鸡田名闻南北朝。公元510年前后，周兴嗣奉令编撰《千字文》时，将鸡田和赤城收入文中，文称：“雁门紫塞，鸡田赤城”。笔者曾撰文《雁门紫塞，鸡田赤城地望考》，对此作了详细考证。“雁门紫塞，鸡田赤城”，即指今天的样田和赤城。赤城的军事战略地位之重要，可见一斑。拓跋嗣泰常八年（423年），北魏首次筑长城，东起赤城。据《魏书·太宗纪·第三》载：“泰常八年，二月戊辰，筑长城于长川之南，起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余里，备置戍卫。”北魏泰常八年修筑的长城，成为长城研究的认知盲点，至今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北魏泰常八年长城“东起赤城”的准确位置。经团队考证，泰常八年长城的东端起点，并非赤城县城的某山某地，而是起筑于赤城县镇宁堡乡西栅子村西一华里的北山山麓。西栅子至赤城县城约40华里，沿山脊修筑有18个烽戍，明代加修沿用，号称烽火台，18个烽戍十分畅达地将来自塞外崇礼方向的军情信息及时地传递至赤城镇。这18个烽火台，笔者逐一考察，捡到多块砂锅瓷片。这18个烽火台，北魏和明代都有军卒戍守，地表散落有北魏的瓦片、陶片、砂锅瓷片，还有明代的黑釉、青花瓷片等。面对这些砂锅瓷片，同样是一头雾水，说不清原委。

2023年12月8日，在雕鹗镇旗鼓山考察时，关于砂锅瓷的创烧年代似乎有了个新的认知。

雕鹗镇旗鼓山，有唐朝修筑的长城，从山巅“拂云堆”而下，在旗鼓山山腰唐长城左右两侧各修筑一座烽燧，形成了一个“小”字形。“小”之右侧，为汉代始筑烽燧，明代加修沿用；“小”之左侧，为北魏修筑烽戍，唐代加修沿用，我们称其为唐烽燧。在唐烽燧周边，拾捡到数量较多的北魏瓦片和陶片，间杂着数片砂锅瓷片，明代的黑釉和青花瓷片，踪影全无，这说明砂锅瓷片为北魏戍守官军使用并遗弃，与明人的活动毫无干系。这意想不到的收获，为砂锅瓷创烧于北魏，似乎找到了新的证据。但，这仅仅是个例，是孤证，以此证明砂锅瓷创烧于北魏，显然证据不足，论点突兀，难以服众。2025年2月27日，笔者和董文及郝元新三人到本县东万口乡塘子营西山考察。西山上共有5座烽火台，其中三座为战国时期燕国所建，北魏加修沿用。在第二座烽火台上遗存有大量的北魏砖瓦，董文捡到北魏瑞兽装饰品和完整的北魏薄砖，本人捡到许多战国夹蚌粉红陶片和灰陶片，还捡到数块砂锅瓷片。此烽火台地处黑河流域，明长城以外，唯有燕国和北魏使用，明代未加修也未沿用，与明人的活动无丝毫联系。同时，还排除后世人们将废弃的砂锅瓷片有意丢弃烽燧的可能。

三

赤城境内长城沿线烽燧上遗存的砂锅瓷片到底创烧于何时？由谁提供？由谁使用？有谁丢弃？若将这些问题搞清楚，有助于我们对长城的研究和断代。在对所有收集到的砂锅瓷片进行研究分析时，发现瓷面表现为混合色，发乌发暗，胎土含砂量较大的砂锅片，铁元素含量都比较高，容易被磁铁吸附，应该属于北魏时期烧制的砂锅瓷；瓷面显示铅灰色，断口发白，胎土纯净，磁铁无法吸附的砂锅瓷片，应该属于明代蔚县烧制的砂锅瓷。且看一份关于蔚县砂锅瓷“坩（矸）子土”的成分和数据分析，为我们断代砂锅瓷片提供了有益的帮助。

矿物成分：以高岭石为主，还含有少量石英等矿物质。

化学组成：主要成分氧化铝（A l·O·）和氧化硅（S i O·），其中氧化铝含量较高，通常在25％—30％，氧化硅含量约为53％—60％；此外，还含有少量的氧化钾（K·O）、氧化钠（Na·O），含量一般在0．2％—0．8％，氧化铁（F e·O·），含量约为1．2％—2％。

氧化铝和氧化硅成分含量高，使得“坩（矸）子土”黏性强、可塑性好，适合烧制砂锅瓷，且烧成后的砂锅瓷颜色纯净，质地优良。

笔者收藏的那个砂锅，铁元素含量高，瓷面有铁珠微粒溢出，很容易被吸铁石吸附，且造型古朴，时代感强，发现于北魏坞堡附近，应该是北魏的砂锅瓷，与之相类似的长城烽燧砂锅瓷片，都应属于北魏时期创烧，是北魏官方提供给烽戍官军使用的炊具和餐具。

北魏时期是否烧制砂锅瓷？相关史料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考古学资料显示，砂锅，即釜状，由夹砂陶釜演变而来。釜最早出现于新石器的中期，为夹砂陶烧制而成。商周时期出现了青铜釜，与陶釜并用。战国时期出现铁釜，铁釜出现后，夹砂陶釜并未退出历史舞台，人们煎熬中草药或烹饪羹汤时，仍需要夹砂陶釜，逐步演变为“砂锅”。大同平城有砂锅烧制的记载，其创烧始于商，到了北魏时期，平城烧制的砂锅开始使用更高质量的砂土，烧出的砂锅更加耐用坚固，外观也更加精美。据此，是否可以这样推想：山西的砂锅，皆源于临汾市翼城县隆化镇尧都村。相传尧发明了砂锅。《翼城县志·物产》中，有尧都“砂锅、砂壶，皮薄质细，久为社会所称道，行销河东，早经驰名”的记载。尧都村的砂锅烧制具有5000年的历史，在随后的传承过程中，山西吕梁孝义杏野的砂锅，山西阳泉市平定县的砂锅烧制，是否都受到或得益于尧都村的影响呢？大同平城的砂锅创烧于商，兴盛于北魏，延续至明清。赤城又是北魏时期闻名天下的军镇，自然受到北魏王朝的重视，北魏平城烧制的砂锅器通过京西古道，由平城经崞山、莎泉、灵丘、飞狐道，运抵蔚州，再转运至怀来或宣化，最终抵达赤城镇、御夷镇，分发至各坞堡及长城烽戍，供给戍守官军使用。北魏砂锅器在蔚州转运过程中，其烧制技术和工艺被蔚州人掌握，因而，砂锅瓷在蔚州落地生根。同时，也有可能北魏为了减轻运输的负担，派出砂锅匠利用蔚州南留庄白河东村一带优质的“坩（矸）子土”，在此开炉烧制砂锅器。蔚州南留庄作坊砂锅烧制的炉火越来越旺，逐步取代平城，成为北魏长城坞堡和烽戍餐饮具的“供货商”——公元496年前后，北魏王朝对行政区划进行调整，赤城镇和御夷镇被划归蔚州，设蔚州，领一郡三县，其中的一郡，即由御夷镇改制后的忠义郡。明朝时期，蔚州的砂锅瓷获得了更大的发展，宣府及宣府东路、北路、中路军民大量使用砂锅器。明朝“开中”诱来两淮及徽商，随着徽商的到来，带来了寿州八公山豆腐制作的技术和工艺，独石口开平卫所属龙门守御千户所，成为宣府镇豆腐制作的发祥地，极大地丰富了蔚州砂锅器的使用人群，“砂锅豆腐”成为地方名菜，龙门所的豆腐和豆腐干成为地方特产，因而，也带来了蔚州砂锅器的推陈出新。

2013年，蔚县砂锅器的制作技艺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其主要产品砂锅、砂壶和砂锅铫，具有物美价廉、用途广泛、性能特殊等特点。如果搞清楚它的创烧历史，定然能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本文意在对蔚县砂锅器创烧历史研究方面提供思路与线索，期待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